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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· 李玲玉
以下为采访摘要
“一被叫甜妹 我就起鸡皮疙瘩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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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李玲玉
作为中国内地最早成名的流行歌手之一,李玲玉曾出版80多张专辑,一再打破中国内地音乐专辑的销量纪录。李玲玉的名字,总是伴随着“甜妹子”、“甜姐”、“甜歌皇后”……然而李玲玉多次告诉我们,她本人的性格,一点也不甜。
△李玲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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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李玲玉
在北京的春天里,李玲玉说起了40年前的一段往事,如何从一名越剧演员,转行成为歌唱演员。
李玲玉:当时我们越剧团找了东方歌舞团的老师教我们跳樱花舞蹈。东方歌舞团的老师觉得我挺好看的,想给我介绍对象,也是因为这样后来才有机会到东方歌舞团去面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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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李玲玉
1983年,北京红旗越剧团的小生演员李玲玉,好不容易得到了初试的机会,报考当时中国最热门的艺术团体,北京的东方歌舞团。结果,却备受打击。
李玲玉:当时是王昆老师考我,我很害怕。前面都是从音乐学院毕业的学生,人家唱歌不需要话筒。我是没话筒再加上胆小,上台一唱一点声音都没有。王昆老师听了就说你们这从哪儿找的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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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李玲玉
然而幸运的李玲玉,又得到了第二次机会。
李玲玉:当时考试的时候台下还有别的老师在,过了没多久就有老师给我打电话说,你要不要过来试一下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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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李玲玉
李玲玉苦练了三个月,终于得到认可,代表东方歌舞团上台,参加一场重要的亚非拉音乐歌舞演出。
田川:您第一次在朝阳剧院表演的时候,其实还没有正式进入东方歌舞团。
李玲玉:没有,当时是试用。朝阳剧院是我人生的转折点。
△朝阳剧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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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李玲玉
眼前杂乱的施工现场,在将近40年前,是李玲玉梦想的舞台。李玲玉说,多亏了越剧,她才能走到这里。因为难得的天赋,17岁时,李玲玉离开家乡上海,零基础考入北京红旗越剧团,从头学戏。
李玲玉:我特别感谢在越剧团的那几年,我们有眼神课,比如练习亮相时的眼神。后来在东方歌舞团跳的所有舞蹈都会用到那种眼神。
我们当时练下腰,老师说我怎么跟长江大桥似的。然后一个老师在我头这边,另一个老师在我腿那边,两个人就把我往中间压。练得我现在腰跟腿都是有问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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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李玲玉
几年来的苦练,终有所成。就在这时,李玲玉却决心转行,再一次从头学起,希望成为一名歌唱演员。
李玲玉:其实那个时候越剧团已经摇摇欲坠了,一个姓徐的女书记就跟我说,我给你透个风,越剧团可能长不了了。
△李玲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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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李玲玉
从1983到1984,从面试东方歌舞团,到初次登台的几个月当中,李玲玉对于自己的转行计划,守口如瓶。
李玲玉:守口如瓶是因为我害怕自己不成功。白天在东方歌舞团排练,晚上回越剧团睡觉,没人知道那段时间我在做什么,我连好朋友都没说。我怕万一不成功,等于是在打自己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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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李玲玉
成功与否?未来如何?全看这一次的舞台表现。
李玲玉:第一次演出非常成功,下半场的三组歌舞全是我一个人演。一场歌舞结束,其他演员上来跳个舞,我趁他们跳舞的时间换服装,然后接着演第二场。当时王昆和文化部的领导都在台下。
田川:当时心里有没有想证明给他们看的想法?
李玲玉:对,我当时真这么想的。那天晚上我谢幕的时候,大家的掌声经久不息,迟迟不肯坐下去。演完以后领导上来跟我们握手,老太太(王昆)就拧了一下我的脸说,我没想到你演得那么好,我说谢谢。
当时我住在灯市口越剧团,从朝阳剧院演完,我就一直走回了灯市口。
田川:要走多久?
李玲玉:大概一个多小时。
田川:为什么要走回去?
李玲玉:其实那时候我心里啥都没想,就感觉释放了,内心特别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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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李玲玉
如愿以偿,李玲玉加入东方歌舞团。在更大的舞台上,李玲玉得到了更多的关注。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,电视刚刚走入寻常家庭。李玲玉频繁登上荧屏,从此成为八九十年代人尽皆知的电视明星。
李玲玉:我在东方歌舞团是载歌载舞的形象,后来电视台就开始播我。那时候电视节目没有现在这么多,大家没得选,每天看的就是综艺节目,然后就看到李玲玉出来了,我就变得家喻户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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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李玲玉
1986年, 电视剧《西游记》里的玉兔精,成为经典。
李玲玉:当时电视台录节目,我正好跳得是巴基斯坦的罐舞。当时杨洁导演他们正要拍《西游记》第24集《天竺收玉兔》,需要找一个人演印度公主。导演看到我跳的巴基斯坦罐舞后就说,这不就是玉兔吗?戏里不管是唱的部分还是跳的部分,都跟我特别符合,就感觉这个角色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。
△《西游记》李玲玉 饰 玉兔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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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李玲玉
李玲玉有了自己的第一张专辑,接下来,有了更多的专辑找上门来。唱片商们常常拿着一兜子现金,上门邀请李玲玉录制甜歌专辑。这些甜歌,很多来自港台地区,李玲玉的重新演绎,让这些歌曲红遍中国。
田川:《曾经心碎》《爱的苦酒》《我常在你左右》《爱情多变化》《今生夙愿长》……这些都是小情歌,您当时的爱情经历已经很丰富了吗?
李玲玉:怎么可能。现在再听这些歌感觉都只停留在表皮上,就像在湖水上面踮着脚尖走路的感觉。如果现在让我唱,我可能会唱得比那个时候更好,更有味道。那个年代大家受过的苦太多了,所以喜欢这种甜歌,你要唱苦涩的话,谁愿意听你唱啊。
田川:成为甜歌皇后骄傲吗?
李玲玉:从来没有。
田川:为什么会这么清醒?
李玲玉:因为我的性格就不甜。还有一个原因是,我是东方歌舞团的歌舞演员,我们唱的都是艺术作品。但我唱的那些流行歌,在我们那时候叫下里巴音乐。我想唱艺术作品,而不是流行歌曲。而且我是个要求积极向上的人,我特别想表现出我在艺术方面是很用功的。我小时候被拒绝过N多次,现在好不容易进了国家一级单位,肯定要做得淋漓尽致。要让所有的人觉得我真的很优秀,让父母为我骄傲,让邻居觉得有我这样一个邻居很荣幸,所以我要加倍地努力。当时真的这样想。但后来我就变成甜妹子了,出去以后没有人叫我名字,都是叫甜妹子,甜歌皇后。
△李玲玉
田川:当时唱片商们从广州来北京,希望可以给你签唱片的时候,你是怎么想的?
李玲玉:我不想唱,但是他们就在我家门口等着,还找我的好朋友过来劝我,我心软就录了。我录歌的速度很快,一张专辑十五六首歌,我4个小时就能录完一张专辑。那些歌我一遍就过,从来不会有音准问题。像那些个体户,也就是皮包公司,当年要做我一张专辑,高楼大厦就能盖起来。
田川:他们当时给你的报酬丰厚吗?
李玲玉:按当时来说还算可以。他们会把现金放在我面前,你就会觉得“哇,这钱挺多啊”,看着那些钱我是会动心的。我一点都不想录那些甜歌,但是他一给你钱,就会把你下好的决心给破坏掉。
田川:当时录一张专辑可以有多少收入?
李玲玉:第一张专辑可能1万都不到,但在1980年代已经算是万元户了。
田川:那会儿大家的终极目标就是成为万元户,你一张专辑就实现了。
李玲玉:对,到最后一张专辑是4万。你说你能抵挡住它的诱惑吗?
那段时间我其实特别讨厌去录音,但又不得不去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。录完的这些歌我自己都没听过,我从来不听自己唱歌。
田川:为什么?
李玲玉:因为我感觉那不是我的声音,嗲嗲的,甜甜的。
田川:等于在我们看来你最红的时期,是你最否定自己的一个阶段。
李玲玉:对,是我最不能接受自己的时期。
△李玲玉
李玲玉:后来有一段时间我都抑郁了。因为我的个性跟甜歌没有任何关系,但是我又不能让大家觉得现实里的我反差很大,就要装得轻声细语,说话做事也都特别小心谨慎,所以那个时候的心理状态是挺扭曲的。有段时间我不大愿意见人,但又会有很多人找我吃饭。每次我都要问今天晚上有谁,她们就说都是熟人。但只要我进屋看到一个生面孔,我脸“咔”就拉下来了。之后我也不动筷子,也不说话,也没有笑脸,气氛就变得很尴尬。现在想想觉得自己那时挺讨厌的,但那时候我特别怕别人叫我甜妹子,一叫甜妹子我鸡皮疙瘩就起来。
经济独立 精神自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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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李玲玉
上世纪90年代初,李玲玉在音乐上尝试改变曲风,走出甜歌。同时,她也在尝试投资。在北京最繁华的长安街与使馆区之间,李玲玉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西餐厅。房子是李玲玉自己设计,自己盖的。施工期间,李玲玉总是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,看着自己的梦想一点点变成现实。
△李玲玉与朋友合伙开西餐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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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李玲玉
这家餐厅1990年开业,两年后李玲玉从东方歌舞团辞职,结婚去了加拿大。这家餐厅也被合伙人转做酒吧,直到1995年关门。
李玲玉:当时屋子外边还有彩灯呢,那时候我也没去过夏威夷,就给自己餐厅起名夏威夷酒吧。脑子里想象的就是海边,蓝天白云,加上我之前在东方歌舞团,都是能歌善舞的,所以就想把这种热情带给我所有的朋友。不计成本的浪漫。
田川:当时生意好吗?
李玲玉:非常好。中午在这吃饭的全是各大使馆的大使,很热闹的。包括到了晚上,一帮朋友来喝酒,喝着喝着我也高兴了,他们要买单的时候我就说买啥,赶紧走,经常都是我签字。但是就算这样,我从来都没亏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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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李玲玉
上世纪90年代,李玲玉结婚生子,人生的重心放在了家庭。她告诉我们,小时候孩子的每一餐饭,都是她自己煮的。随着孩子越来越大,李玲玉投入在工作上的时间也越来越多。她主动放弃甜歌,偶尔参加商业演出,她会主动向作者约歌,自己投资,精耕细作,制作自己的新专辑。
李玲玉:《千呼万唤美人吟》是我自己投资100万制作的一张专辑。
田川:其实我觉得你真的很不适合做生意,因为你总是拿自己的钱去做你想做的事儿。但一般精明的商人都是拿别人的钱,去干自己想干的事儿。
李玲玉:关键是我自由啊。
对话 李玲玉
除了餐厅,李玲玉还投资过购物网站,生物科技,影视公司。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行动派。行动在前,思考在后,关于经济的考虑更靠后。李玲玉说,赚钱的目的,是想要做事。经济独立,精神自由。
李玲玉:我这一生从来没靠过男人,没让男人给过我钱,我也不会要别人一分钱。我常常跟身边的朋友讲,伸手和别人要,与你给予别人,人的眼神都是不一样的。我情愿做给的那个人。
△李玲玉
李玲玉:到了我现在这个岁数,按理说应该是坐在家里享享福,但我到现在还在工作。我觉得我不想停下来。而且我从不觉得有一天我会没钱,我认为只要我工作,我肯定就能有钱。
2016年的时候,我跟一个朋友做影视公司,我当时还投了几部片子。但后来公司出了很大的事,我投进去的几千万一夜之间就没有了。那时候我们家住在6层,我就看着底下真想往下跳。一个又一个挫折接踵而来,我就觉得我是不是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。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,都憋出带状疱疹了。我那时候就在想,几千万说没就没了,既然这个钱那么容易出去,就证明这钱不该是我的。也许是因为我上辈子造了很大的孽,这个钱是为了还我以前的账。然后我就想通了,走出屋跟没事人一样。之后我就把自己的房子卖了,准备慢慢再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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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李玲玉
李玲玉好强,独立,擅长忍耐,她说自己的性格,也许与童年有关。1960年代,李玲玉生长在上海的一座化工厂的大院里,父亲是技术人员,母亲是一位大家闺秀。
李玲玉:我妈他们家很有钱。电视剧《我们的日子》里,李小冉演的那个角色会把红白格子布放到桌子上,倒杯咖啡,再听个音乐,那就是我妈妈的生活。那时候我妈每次回来,就会关上窗帘,拿出唱片放在老式唱机上,一边听一边晃。但是后来,在冲击的那个年代,家里所有东西都被拿走了,我的希望也在那个时候被灭掉了。
那个时候经历的很多事情其实都在我心里留下了印记,有时触碰到你会觉得疼一下。比如以前每次招生,那时候我很出众,班里五六十个学生,老师一进来肯定是看到我。一关又一关我都过了,所有人都觉得我要离开了,到政审的时候我就会被刷下来。一次,两次,十几次都是这样,就导致我很压抑。所以从小就会有扭曲的心理,非常能忍受。因为如果我不能忍受,我妈妈会更难过。
△李玲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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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话 李玲玉
新冠期间,闲了三年,李玲玉决心直播。2022年5月她去到杭州,租房子,买家具,在做直播最专业的地方,作为一名主播,已经工作一年了。每天除了中间吃饭休息半小时,连续工作七八个小时。
△李玲玉直播
李玲玉:这两天因为做直播,导致我现在嗓子完全哑掉了。很多人说你有病啊,你缺钱吗?尤其有的男粉评论说,你堕落了。给我气的,我说这叫堕落吗?但我就是你说你的,我做我的。我觉得只要在我的信念中,我认为我做的事情是对的,那就可以了。这点上我一点也不拧巴。
【李玲玉直播】
李玲玉:经济一定要独立。我为什么这么自强,这么自信,因为我经济独立。女人一定要对自己好。旁边那个人老说我对你好,爱你,给你遮风,给你挡雨……结了婚之后发现,风雨都是他们给你的……
李玲玉:一边聊天一边带货,还能挣点钱,我觉得很高兴。看到数据咔咔咔往上走的时候,我很高兴大家认同我说的话。
(部分图片来自网络)
制片人:张燕
编导:王劼
编辑:王佳佳、6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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